科技日报记者 沈唯
10909米！
当这个数字出现在深度计上时，中国科学院沈阳自动化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、“奋斗者”号全海深载人潜水器副总设计师赵洋知道，自己已经稳稳落在了位于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的挑战者深渊。
2020年11月10日，赵洋驾乘自己参与研制的载人深潜器“奋斗者”号，创造了中国载人深潜纪录。透过舷窗，他看到落地激起的烟尘在灯光下飞扬，“那一刻，感觉就像坐着飞船在外星球着陆一样”。
“经常有人问我，万米下潜紧不紧张？”面对这个问题，赵洋总是笑着说：“下潜的那一刻，我心里更多的还是激动，海底世界未知的一切都让人无比兴奋。”
这种勇毅无畏、精进求索的精神，正是科技工作者身上最闪光的所在。日前，赵洋获评“最美科技工作者”。
细节造就“智慧大脑”
或许是名字里都带着一丝与深海的缘分，赵洋的职业生涯也伴随着中国载人深潜装备的研发升级。从“蛟龙”号到“深海勇士”号再到“奋斗者”号，赵洋从未缺席。
2016年，赵洋接到为“奋斗者”号设计控制系统的任务，这是他第一次作为项目的“掌舵人”。
控制系统被称为“奋斗者”号的“智慧大脑”，负责采集传感器数据、控制各种设备、执行潜水器的运动操控等重要环节。与前两台载人潜水器相比，“奋斗者”号面临着极限的海洋深度，每一平方米承受1万吨以上的海水压力，载员人数却没有变，这意味着舱内的各种设备都要大幅缩小体积和减轻重量，就连最基础的显示器都得重新设计。
“以前我们在舱内布置的是19英寸的平板显示器，那个长度和宽度连舱口都进不去。”赵洋坦言，给设备“瘦身”，算是设计初期最让团队头疼的一大难题。
赵洋和团队改变设计思路，设计出采用分布式显示的控制系统，把每个功能模块分散到多个小型显示器上，再把显示器拼接起来。
“没想到这么一改，信息显示和集中控制效果反而更好了。”赵洋说，显示器各自独立以后，万一其中哪个出了问题，还可以用其他的显示器进行功能接管。而且每个模块有专用区域和界面，潜航员操作起来也更方便。
在控制系统的研发过程中，赵洋不光想着怎么把各个模块变小，他还总是“揪”着设计上的各种细节不放。在很多同事心中，这位总师对工作似乎有点苛刻。
对于这样的评价，赵洋坦然接受。他常说，“做大工程就是要吹毛求疵”，这也是他的经验之谈。
“在早期做电路板样品时，我们发现输出信号总是莫名其妙地短路，但电路设计上又完全查不出毛病。当时花了很大精力才搞清楚，问题竟然是出在固定板卡的螺丝上。”赵洋解释，因为没有确认好螺丝垫片的尺寸，导致螺丝拧紧后，垫片的压力都集中在电路板的某一点上，让电路板内部的多层结构发生了微小变形，破坏了层与层之间的绝缘，造成短路。
“可见小到一颗螺丝钉，大到一个系统，每一个细节、每一个数据都得是清晰的，一点不能含糊。”正是这样的经历让赵洋明白，探索深海的过程里没有“差不多”，只有万米和零米。赵洋选择做那个在零米处就拼命较真的人。
情怀托起深蓝梦想
对于科学的憧憬，源自赵洋小时候的经历。身为“70后”，儿时的他常常幻想21世纪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。父亲给他买了很多科普书籍和科幻杂志，上面画满了人造卫星和宇宙飞船。
“我那时候就想，未来世界一定非常先进，充满了各种自动化的机器人。”这种想法延续到了赵洋长大，他在上大学时毅然选择了工业自动化这个专业。
20世纪70年代末，中国科学院沈阳自动化研究所就开始了水下机器人的相关研究，有着深厚的科研积累。这恰恰也是赵洋想要大展拳脚的领域。在他的眼里，研究海洋是令人向往的工作，这让他到现在依然和年轻时一样，总是充满激情和干劲儿。
“对于人类来说，海洋已知的是它的美丽，未知的是它的神秘。”每当提起下潜到万米海底的经历，都能感受到赵洋对深海的着迷，“我们下潜到水下200米深度时，从舷窗向外望去就是一片漆黑了。但没想到水中有很多发光生物，它们就像夜空中的流星一样，不断从我眼前划过。”
赵洋说，他很想把这一幕记录下来。遗憾的是，海里的光线太暗，完全拍不出自己看到的效果，“也许只有亲身下潜，用肉眼去看，才能体会那种景象的美”。
然而，当问及他是否想再次重返海底，他却觉得“没必要”。“作为设计师，我已经亲身验证了装备的性能，能拍胸脯保证‘奋斗者’号的安全可靠。我更希望看到专业的科学家们去进行深海科考，产出更多科研成果，揭开深海的奥秘，把我们的装备用好。”
海洋占据了地球表面约70%的面积，但人类目前探测过的海洋仅有5%。现在，“奋斗者”号已经开启了全球深渊科考应用。
在万米的海底，赵洋感受过荒凉孤寂带来的震撼，也见证了深海生命散发光芒的美丽。有些景象他没办法带回海平面，但有一件事他做到了——让“奋斗者”号带着更多科学家，为人类去探索海底的未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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