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推
一
我被推倒的时候,手里还端着那盘红烧肉。
盘子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,肉块滚得到处都是,油渍溅在我新买的毛衣上。我的膝盖磕在瓷砖上,疼得钻心,但更疼的是后背——刚才那一推,力气大得惊人,我一个踉跄,整个人扑倒在地。
“你滚!我不想看见你!”
小满站在我面前,十五岁的脸上全是愤怒。她的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,指尖微微发抖。客厅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——我丈夫建国,婆婆,小叔子建军,弟媳秀兰,还有三个孩子,最小的才三岁,被这场景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我趴在地上,抬起头,看着小满。
她是我女儿。
亲生女儿。
展开剩余97%“小满!”建国冲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“你干什么!”
“我讨厌她!我讨厌她!”小满挣开他的手,转身就跑,噔噔噔上了楼,“砰”的一声摔上门。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建国蹲下来扶我,嘴里说着“没事吧没事吧”。婆婆站在沙发旁边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。建军和秀兰对视一眼,把自家两个孩子往身边拉了拉。那个三岁的还在哭,被他妈捂住嘴,呜呜咽咽的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说。
我推开建国的手,自己站起来。膝盖疼得厉害,但我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!”建国说,“等会儿我去教训她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我低头看看自己,毛衣上全是油渍,裤子膝盖处脏了一大块,手心里擦破了皮,渗着血丝。我没看任何人,只是慢慢走到厨房,拿了扫帚和簸箕,回来收拾地上的碎盘子和肉块。
“我来吧我来吧。”秀兰过来抢扫帚。
“不用。”
我蹲下去,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瓷片。有一片划破了我的手指,血流出来,和油渍混在一起。我看着那血,忽然觉得很奇怪——我居然不疼。
或者说,疼已经不重要了。
我收拾完地上,把碎瓷片倒进垃圾桶,用抹布擦干净油渍。然后我直起身,看了建国一眼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他问。
我没回答,上了楼。
二
楼上,小满的房门关得紧紧的,里面没声音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十五年前,她刚出生的时候,小小的,软软的,躺在我怀里,眼睛都睁不开。我抱着她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什么苦都能吃,什么罪都能受,只要她好好的。
三岁那年,她发高烧,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一夜。天亮了,烧退了,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,叫了一声“妈妈”。我哭了。
七岁那年,她上小学,第一天回来,高兴地给我看老师发的小红花。她说妈妈,我以后天天都得小红花给你。
十岁那年,我和建国吵架,她躲在门后偷听。后来她悄悄给我写纸条:妈妈,你别生气,我长大了保护你。
十二岁那年,她开始变了。
不爱说话,不爱笑,回家就钻进自己房间,门关得紧紧的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我问她学校怎么样,她说还行。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,她说没有。
十三岁那年,她第一次吼我。
不过是问她作业写完没有,她就吼起来了:“烦不烦!天天问!管好你自己就行了!”
我愣住了。
建国在旁边说:“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?”
她瞪着我,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——冷冷的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从那以后,她就越来越不像我的女儿了。
嫌我做的饭不好吃,嫌我穿衣服土气,嫌我说话声音大,嫌我管她太多。我在这个家里,做什么都是错的。
可今天,她推了我。
在那么多人面前,把我推倒在地。
我站了很久,没有敲门。
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三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衣柜上,照在那张我和建国的结婚照上。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裙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那时候二十四岁,刚结婚,觉得全世界都是好的。
二十一年了。
我在这家里待了二十一年。
二十四岁嫁进来,二十五岁生小满,三十岁生老二,三十三岁婆婆搬来一起住。后来又添了建军一家四口,这个房子越来越挤,人也越来越多。
十口人。
我每天五点半起床,做早饭。六点半叫孩子们起床,伺候他们穿衣吃饭。七点半送小满和建国家的两个孩子上学。八点回来洗碗收拾。九点开始准备午饭。十一点半做饭。十二点半收拾。下午一点多能歇一会儿。三点准备晚饭。五点半做饭。六点半吃饭。七点半洗碗。八点给小的洗澡。九点哄睡。十点终于可以躺下。
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。
二十一年。
我今年四十五岁,看起来像五十五。头发白了三分之一,腰经常疼,手指关节变粗了,膝盖也不太好。但没人知道这些。他们只看到我做的饭,洗的衣服,收拾的房间。
还有今天,被女儿推倒的狼狈样子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,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站起来,打开衣柜,拿出那个旧行李箱。
这是二十一年前我从娘家带来的箱子,棕色的,边角磨破了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留着,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舍不得扔。
我把箱子打开,开始往里放东西。
几件换洗衣服。一套洗漱用品。身份证。银行卡。存折。
就这些。
二十一年,就这些。
我看着那个箱子,忽然想笑。
这个家,十口人,三室两厅,满满当当的全是东西。可那些东西,没有一样是我的。家具是结婚时买的,后来换过几次,都是建国做主。摆设是婆婆从老家带来的,说是有纪念意义。墙上挂的画是小满画的,孩子的照片,建国的奖状。连我床头柜上的台灯,都是秀兰去年买的,说是送我的生日礼物。
这个家里,属于我的,只有这个旧箱子里装的东西。
我拉上箱子的拉链,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
然后我提着箱子,下了楼。
四
楼下客厅里,人都在。
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,婆婆在旁边念叨什么,建军在看手机,秀兰抱着小的哄。两个孩子趴在地上玩玩具,看见我下来,抬起头,叫了一声“大娘”。
我没应。
我提着箱子,穿过客厅,往门口走。
建国先反应过来。
“你去哪?”
我没回头,继续走。
“我问你去哪!”他站起来,追过来,“你提着箱子干什么?”
我站住了,回过头,看着他。
这个和我生活了二十一年的男人。他胖了,头发少了,肚子大了。他每天上班下班,回家就看电视玩手机,从来不问我在家累不累,从来不问我有没有不高兴。他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——饭应该有人做,孩子应该有人管,老人应该有人伺候。
那个人是我。
应该是我。
“我出去待几天。”我说。
“出去?”他愣了一下,“去哪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什么叫还没想好?”他的声音高起来,“你发什么疯?就因为小满推你一下?小孩子不懂事,你还跟她计较?”
我没说话。
婆婆走过来,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笑容——客气的,疏远的,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。
“红梅啊,小满是不对,等会儿让她下来给你道歉。你别往心里去,孩子嘛,叛逆期,过了就好了。”
我看着婆婆。
二十一年了,她对我说话永远是这个调调。客气,周到,但从来不真的把我当自家人。我是“红梅”,不是“儿媳妇”,更不是“女儿”。我做的事都是“应该的”,她偶尔夸一句,都是“恩赐”。
“妈,不是因为这个。”我说。
“那因为什么?”建国抢过话头,“就因为今天的事?我都说了等会儿教训她——”
“不是今天的事。”我打断他。
他愣住了。
“那是什么事?”
我看着他的脸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心累,是整个人都累。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。累到不想解释,累到不想争辩,累到只想离开这里,找个没人的地方,好好睡一觉。
“我走了。”我转过身。
“周红梅!”
他一把抓住我的箱子。
我站住了,没回头,但也没松手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我们。建军放下手机站起来,秀兰抱着孩子也站起来。两个孩子不玩了,抬着头看。连那个小的都不哭了,睁着眼睛看热闹。
“你跟我说清楚!”建国绕到我面前,挡着门,“到底怎么了?就因为小满推你一下,你就要走?你走了这一大家子怎么办?饭谁做?孩子谁管?我妈谁照顾?”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。
“所以,”我说,“我走不走,不取决于我受没受委屈,只取决于这个家有没有人做饭?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婆婆在旁边打圆场:“红梅,建国说话不过脑子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是着急,怕你走了家里乱。我们都舍不得你走,真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妈,您真的舍不得我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还是舍不得那个天天做饭的人?”
她脸上那层笑容僵住了。
建军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
“嫂子,有什么话好好说。我哥嘴笨,不会说话,但他心里有数。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,真的。”
我看着这个小叔子。十年前他带着老婆孩子来投奔我们,说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。我和建国收留了他们,一住就是十年。他两口子都上班,孩子我们帮着带,饭我们做着吃,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。
“建军,”我说,“十年前你来的时候,我说过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,一家人,住一起热闹。我说,别客气,就当自己家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这些年,我把你们当自己人了吗?”
他低下头。
“嫂子,我知道你对我们好——”
“那你们呢?”我说,“把我当自己人了吗?”
他不说话了。
秀兰在旁边,低着头,也不敢看我。
客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,是秀兰家那个三岁的:“大娘,你要去哪?”
我看着他,那个小小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孩子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摸摸他的头。
“大娘出去几天,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那你回来给我带好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我站起来,提着箱子,绕过建国,打开门。
“周红梅!”建国追出来,“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,就别回来!”
我站住了。
回过头,看着他。
二十一年了,他终于说了一句真话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然后我转身,走了。
身后,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我提着箱子,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,一步一步,往大门走。太阳晒着,有点热。有人从我身边经过,好奇地看我一眼,但没人问什么。
我走到小区门口,站住了。
然后我蹲下来,哭了。
五
我在外面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我住在一家小旅馆里,每天就是睡觉,吃饭,发呆。手机一直开着,但除了几条广告短信,什么都没有。
第一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了很多事。
想我和建国刚结婚那会儿。他对我挺好的,真的。下班回来会给我带吃的,周末会陪我逛街,我生病他会着急。后来慢慢就变了。不是他变坏了,是日子变忙了,孩子生了,老人来了,弟弟一家也来了。他顾不过来,就把我当成了“理所当然”。
想小满小时候。那么乖,那么可爱,天天黏着我叫妈妈。我抱着她的时候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看我的眼神变了。我做的饭不好吃,我穿的衣服土气,我说话的方式让她丢人。她有了自己的世界,那个世界里没有我。
想这些年自己。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晚上十点才能躺下。伺候一大家子人,从来没说过累。我以为这是我的责任,是我应该做的。可我从来没想过,如果有一天我不做了,会怎么样。
第二天,还是没人联系我。
我有点着急了。不是因为想回去,是因为——他们居然真的不找我?
建国不找我,婆婆不找我,建军不找我,连小满都不找我。
我走了一天一夜,他们一个电话都没有。
我坐在旅馆床上,看着手机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走了,他们会不会乱。会不会找我。会不会意识到我的重要。
结果呢?
他们根本不在乎。
第三天早上,终于有电话了。
是秀兰打来的。
“嫂子,你在哪?”
我没回答,反问:“家里怎么样?”
“乱成一锅粥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早饭没人做,孩子没人送,妈没人照顾。大哥急得团团转,建军请假在家帮忙,但啥也弄不好。嫂子,你回来吧,真的不行了。”
我听着,忽然想笑。
不是因为高兴,是因为讽刺。
我走了三天,他们终于想起我了。不是因为想我,是因为没人做饭了。
“秀兰,”我说,“你把电话给建国。”
过了一会儿,建国接起来。
“红梅,你在哪?快回来,家里乱套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急,但急的不是我,是乱套的家。
“建国,”我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这三天不在,你有没有想过我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有没有想过我在外面怎么样?住哪里?吃什么?安不安全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忙得焦头烂额,哪有时间想这些?你快回来,回来再说。”
我笑了。
“建国,二十一年了。”
“什么二十一年?”
“我伺候这个家二十一年了。”我说,“二十一年里,我每天五点半起床,晚上十点睡觉。我做饭,洗衣,带孩子,伺候老人,照顾你们一大家子。我从来没有一天休息过,从来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。你觉得这是应该的,对吗?”
他不说话。
“现在我不在了,你焦头烂额了。可你想过没有,我这二十一年,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
“红梅……”
“你去找个保姆吧。”我说,“请个人做饭洗衣照顾老人。钱不够的话,把我那份也花上。我走了。”
“周红梅!”他喊起来,“你疯了?我们是夫妻!你有什么话不能回来说?非要这样?”
“夫妻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“建国,你觉得我们是夫妻吗?”
“怎么不是?”
“那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吗?”
沉默。
“你知道我最近身体怎么样吗?”
还是沉默。
“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?”
电话那头,只有呼吸声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知道的只是,我做的饭好吃,我洗的衣服干净,我带孩子细心,我伺候老人周到。你把我当成什么?保姆?佣人?还是你妈的免费护工?”
“红梅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!”
我停住。
“红梅,你回来,我们好好谈。”他的声音软下来,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这些年是我不对,我不该把你当理所当然。你回来,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我听着他的话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不是感动,是平静。
“建国,”我说,“你想过没有,为什么我要等走了,你才说这些?”
他不说话。
“因为你觉得我永远会在。”我说,“你觉得不管你怎么对我,我都会忍,都会留,都不会走。因为你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我会真的离开。”
“红梅……”
“我挂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扔在床上,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小旅馆的后院,晾着几床被子,阳光晒着,风轻轻吹。有个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,坐在轮椅上,闭着眼睛,很安详。
我看着那个老太太,想着自己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。
会不会也坐在轮椅上,晒着太阳,等着人来照顾?
那个人会是谁?
建国?
小满?
还是我不知道的什么人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如果我现在回去,那个等我的人,永远不会出现。
六
第四天,我给小满打了电话。
不是我打过去的,是我在犹豫要不要打的时候,她打过来了。
“妈。”
这是这三年来,她第一次这么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外面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我听着这三个字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有酸,有苦,还有一点点甜。
“为什么对不起?”
“那天推你。”她说,“我不该推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妈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这几天家里乱成一团,爸天天发火,奶奶天天念叨,叔叔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。我才发现,你不在,这个家就不是家了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“妈,你回来吧。”她说,“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。我帮你干活,我好好听话,我不惹你生气。你回来好不好?”
我握着手机,眼泪忽然流下来。
不是难过,是欣慰。
我的女儿,她终于懂事了。
虽然用了这种最惨烈的方式。
“小满,”我说,“妈妈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推我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就是很烦,很生气,很想发火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让你走开,不想看见你。”
“烦什么?”
“什么都烦。”她说,“学校烦,作业烦,家里烦,所有人都烦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就是控制不住。”
我听着她的话,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。
那时候我也烦。烦我妈唠叨,烦我爸管我,烦家里穷,烦一切。但我不敢发火,因为我知道,发火也没用,没人惯着我。
小满不一样。她从小被惯着,被宠着,被所有人让着。所以她发火的时候,不知道轻重,不知道后果,不知道那一推意味着什么。
“小满,”我说,“妈妈原谅你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回来吗?”
我看着窗外的天空,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。
“妈妈还没想好。”我说,“但妈妈答应你,不管回不回来,都会告诉你。你好好学习,别担心我,好吗?”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妈,你保重。”
“嗯,你也是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,想了很久。
小满说对不起。
建国说重新开始。
秀兰说家里乱成一团。
他们都想我回去。
可是回去以后呢?
日子会变吗?
他们会变吗?
还是说,一切照旧,直到下一次矛盾爆发,直到我又一次被推倒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需要时间想清楚。
七
第七天,我给建国打了个电话。
“红梅!”他接得很快,“你在哪?我去接你!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真的?”他有点不敢相信,“你真的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太好了!”他高兴得语无伦次,“我让妈准备你爱吃的,我让小满在家等你,我——”
“建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回去,不是因为你们需要我。”我说,“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看看这个家,还能不能变。”我说,“看看你们,还能不能学会珍惜。看看我自己,还能不能找到活着的意义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如果回去以后,一切照旧,”我说,“我还是会走。下次走了,就不会再回来。”
“不会的不会的!”他急忙说,“一定变,肯定变,我保证!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好,我下午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那个旧行李箱,还是那些东西。几件衣服,洗漱用品,身份证银行卡。
这七天,我就靠这些活着。
这七天,我发现,原来离开那个家,我也能活。
原来我不是离不开他们,是他们离不开我。
这个发现,让我忽然有了底气。
八
下午三点,我到了小区门口。
建国站在那里,看见我,赶紧跑过来。
“红梅!”
他站住,看着我,有点手足无措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,这个七天没见的男人。他瘦了点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也没睡好。”我说。
他苦笑一下。
“睡不着。家里乱成这样,哪睡得着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伸手要帮我拿箱子,我没拒绝。
我们一起往家走。
路上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七天的事。说第一天没人做饭,大家饿到中午才叫外卖。说第二天小满上学差点迟到,没人送。说第三天婆婆不舒服,他请假在家照顾。说第四天建军两口子也开始吵架,说这日子没法过了。说第五天小满哭了,说想妈妈。说第六天全家开会,一致决定请我回去,以后好好对我。
我听着,没说话。
走到家门口,他站住了。
“红梅,”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,“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这七天我才知道,你这些年有多累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管这摊事,才三天就受不了。你管了二十一年,从来没说过一句累。我混蛋,我不是人。”
我听着他的话,心里没有感动,也没有怨恨。
只有平静。
“进去吧。”我说。
推开门,屋里站着一堆人。
婆婆坐在沙发上,看见我,赶紧站起来。建军两口子站在旁边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。三个孩子挤在一起,怯生生地看着我。小满站在最后面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客厅里很干净,比我走之前还干净。桌子上摆着水果和点心,茶几上放着一束花。
“红梅回来了。”婆婆迎上来,“快坐快坐,累了吧?喝不喝水?饿不饿?我让秀兰给你做饭去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那张热情的脸。
七天前,她站在这里,脸上是客气疏远的笑。
七天后,她站在这里,脸上是讨好的笑。
变的不是她,是我的位置。
“不用了妈。”我说,“我不饿。”
我走到小满面前,站住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女儿。
她瘦了,憔悴了,眼睛里没有了那天的愤怒,只有害怕和后悔。
“小满。”我说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她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,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我不该推你,我不该那样对你,我不是人……”
她哭起来。
我伸出手,摸摸她的头。
“好了,别哭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不敢相信。
“妈,你……你不打我?”
“不打。”
“你不骂我?”
“不骂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妈,你为什么不打我?”她问,“你走了七天,家里乱成这样,都是因为我。你不生气吗?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傻孩子。
“小满,”我说,“妈妈走了七天,不是因为生你的气。”
“那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妈妈累了。”
她不明白。
“妈妈累了二十年了。”我说,“从你出生那天起,妈妈就开始累。累到忘了自己是谁,累到忘了自己想要什么,累到只会做饭洗衣照顾人,不会别的。”
她听着,眼泪慢慢止住了。
“那天你推我,妈妈疼的不是身上,是心里。”我说,“不是因为恨你,是因为忽然发现,我活了四十五年,最后被自己亲女儿推倒,居然没人问一句,疼不疼。”
婆婆在后面“哎呀”一声,想说什么,被建国拦住了。
“妈妈走了七天,不是惩罚你,是想清楚一件事。”我说,“想清楚,我还要不要这样活着。”
小满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泪水。
“妈,那你……你想清楚了吗?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一脸紧张的孩子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我说,“我不要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不要了?”
“不要那样活着了。”我说,“不要只做饭不吃饭,只干活不休息,只照顾人不照顾自己。不要被人当成理所当然,不要累死累活还没人心疼。”
“妈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但妈妈回来,不是为了让你们伺候我。”我说,“是让你们知道,妈妈也是人。妈妈会累,会疼,会委屈,也会走。如果你们真的在乎我,就把我当人看。如果不在乎,我随时可以再走。”
客厅里一片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过了很久,建国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
“红梅,”他说,“你放心,从今天起,我们把你当人看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看见里面有一点点泪光。
这个男人,二十一年了,我第一次见他这样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九
从那以后,家里真的变了。
不是变得完美,是开始变了。
建国每天下班回来,会主动问一句“今天累不累”。有时候还会帮我洗洗碗,虽然洗得不太干净,但我不说,就让他洗。
小满开始学着做饭。第一次做的西红柿炒蛋,咸得没法吃,但我们全家都吃了,一边吃一边夸。她不好意思地笑,说下次一定做好。
婆婆不再坐在沙发上等人伺候,开始帮我看孩子,有时候还帮我择菜。虽然择得慢,择得不干净,但我也不说,就让她择。
建军两口子开始交伙食费了,说是这么多年吃我们的,该还了。我说不用,他们坚持,最后还是收了。
三个孩子也开始帮忙干活,大的洗碗,中的扫地,小的负责倒垃圾。虽然干得乱七八糟,但至少,他们知道这个家不是天生就干净的。
我轻松了很多。
不是身体上的轻松,是心里的。
终于有人看见我了。
终于有人知道,我也是个人。
那天晚上,小满端着一杯热水进来,放在我床头。
“妈,喝水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曾经把我推倒的女儿。
“谢谢。”
她站在那儿,没走。
“怎么了?”
她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妈,”她说,“你还记得那天吗?”
“哪天?”
“我推你那天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你恨我吗?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小心翼翼的孩子。
“不恨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女儿。”我说,“不管你怎么对我,你都是我的女儿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扑过来,抱住我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她把头埋在我肩膀上,哭起来,“我真的对不起,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我就是烦,就是想发火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推你,我不是人……”
我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。
“好了好了,都过去了。”
“妈,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。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好好学习,我好好听话,我帮你干活,我对你好,我……”
“好了,妈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。
“妈,你真的原谅我了?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。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,哭着笑了。
我伸出手,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傻孩子,别哭了。”
她点点头,擦了擦眼睛。
“妈,我爱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三年来,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。
“妈也爱你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这回是真的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我旁边,像小时候一样,抱着我的胳膊睡着的。
我看着她,看着她的睡脸,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,小小的,软软的,躺在我怀里。
想起她一岁学走路,跌跌撞撞扑向我。
想起她三岁发高烧,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走了一夜。
想起她七岁得小红花,高兴地举给我看。
想起她十岁给我写纸条:妈妈,我长大了保护你。
想起她十三岁开始疏远我,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。
想起那天她推我,我趴在地上,她站在那儿,脸上全是愤怒。
想起这七天,我一个人在外面,想着这辈子要不要重新来过。
然后想起刚才,她抱着我说,妈,我爱你。
我笑了。
在黑暗中,一个人,笑了。
也许这就是当妈的命吧。
不管孩子怎么对你,只要她回头,你就在那儿。
十
日子慢慢顺了。
不是那种表面的顺,是真的顺。
建国开始学着管家了。每天早上起来,他会问一句今天吃什么,然后自己去买菜。虽然买的菜有时候不新鲜,有时候买多了,但我不说,就让他买。
小满的成绩开始好了。不是因为我盯着她学习,是因为她自己想学了。她说以后要考好大学,找好工作,挣钱给我花。我说不用,你自己过好就行。她说不行,必须给你花。
婆婆的身体也好多了。以前总说不舒服,现在每天下楼遛弯,还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跳广场舞。她说以前太懒了,光坐着,坐出病来了。我说不是懒,是不知道能动。
建军两口子搬出去了。不是吵架,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。建军说,都三十多岁了,还赖在哥嫂家,不像话。他们在附近租了个房子,搬走那天,秀兰拉着我的手哭了好久。我说哭什么,又不是不见面了。她说舍不得我。我说舍不得就常回来,饭管够。
三个孩子还是常来。大的帮我看作业,中的陪我看电视,小的让我讲故事。他们叫我大娘,叫得亲亲的。
小满有时候还会发火,但发完会道歉。有时候还会嫌我烦,但嫌完会过来抱抱我。有时候还会关自己房间门,但过一会儿会出来问我晚上吃什么。
她还是个青春期的孩子,还是会烦会闹会不高兴。但她知道,不管怎么烦怎么闹,妈妈都在。
我也知道,不管我怎么累怎么委屈,他们都在学着对我好。
这样就够了。
十一
那天,是小满的生日。
十六岁了。
早上起来,她跑到我房间,趴在我床边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我生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红烧肉。”
我看着她,想起一年前那天,我端着那盘红烧肉,被她推倒在地。
她看着我的表情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她急了,“我就是想吃你做的红烧肉,不是故意提那天……”
我笑了。
“傻孩子,妈知道。”
她松了口气。
“那你还做吗?”
“做。”我说,“但不做那么多,就做一碗,够咱们家吃就行。”
她笑了。
“妈,我帮你。”
那天下午,我们娘儿俩在厨房忙了一下午。她洗菜切肉,我掌勺调味。她笨手笨脚的,切肉切得歪歪扭扭,洗菜洗得到处是水,但我不说,就让她做。
红烧肉做好,盛出来,红亮亮的,香气扑鼻。
她尝了一口,说:“妈,你做的真好吃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笑脸。
一年前那个愤怒的孩子,不见了。
站在我面前的,是一个懂事的姑娘。
“小满,”我说,“生日快乐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妈。”
晚上,全家人都来了。建国,婆婆,建军一家四口,围坐在一起,给小满过生日。
桌上摆着那碗红烧肉,还有别的菜,都是大家一起做的。
小满许了愿,吹了蜡烛,切了蛋糕。
建国举杯说:“来,祝咱们小满生日快乐,也祝咱们家越来越好。”
大家一起举杯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这些人,看着这个家。
一年前,我被推倒在地。
一年后,我坐在这里,被所有人围着。
人生的起伏,真的说不清楚。
小满端着蛋糕走过来,坐到我旁边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刚才许的什么愿吗?”
“什么?”
她凑到我耳边,轻轻说:“我许愿,以后再也不让你累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,看着那些人,那些蛋糕,那些蜡烛。
“妈,”她说,“谢谢你回来。”
我拍拍她的脸。
“不用谢,妈也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长大了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小时候一样。
十二
那天晚上,人都散了。
建国在客厅收拾,婆婆回房间睡了,三个孩子被建军两口子带走了。小满也困了,洗了澡就睡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城市的夜,灯火通明。远处有车流,近处有虫鸣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楼下花坛里桂花香。
建国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想什么,就是坐坐。”
他看着外面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红梅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回来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给了我们机会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这一年,我才真正认识你。”他说,“以前我觉得你是我老婆,就应该伺候我伺候这个家。现在我知道了,你不是应该,你是愿意。”
我听着他的话,心里有一点暖。
“红梅,以后我会一直对你好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走了又回来,是因为你值得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和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男人。
二十二年前,他娶我的时候,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那时候我信。
后来我不信了。
但现在,我又有点想信了。
不是信他,是信自己。
信自己值得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
他的手很粗糙,有很多老茧,但很暖。
我们就这样坐着,看着夜色,很久很久。
尾声
今年,小满十八岁了。
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学的是教育,说以后要当老师。
送她走那天,她抱着我哭了很久。
“妈,我舍不得你。”
我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傻孩子,又不是不见了。”
“那你要想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照顾好自己,别太累。”
“好。”
她松开我,擦了擦眼睛,看着我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这十八年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对我的好,谢谢你不放弃我,谢谢你在我推你之后还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姑娘。
她长大了。
真的长大了。
“去吧。”我说,“好好上学,好好生活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走进站台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个拖着行李箱、越走越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,我自己离开家的样子。
那时候我也拖着行李箱,去一个陌生的城市,开始新的生活。
现在,我的女儿也走了。
她也会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家,自己的孩子。
也会有一天,被自己的孩子推倒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她会记得今天。
记得我对她的好。
记得我们走过的那些路。
记得那一年,她把我推倒,我又回来了。
火车开动了,慢慢驶出站台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它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轨道尽头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我拢了拢衣服,转身往外走。
建国在旁边等着我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我点点头。
我们一起走出火车站,走进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
我抬起头,看着那片蓝蓝的天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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